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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京华：来生仍然做书生

本报（记者 孙存准）“政治的最高境界是大一统，哲学的最高境界是无，学术的最高境界是絜静精微。”6月6日上午，记者走进湖南科技学院学报编辑部的主编办公室，只见一群学子团团围坐，正在倾听一个老“学究”的讲座。

　　“这就是从北京大学来的大教授、我们学报主编张京华！”学院党委宣传统战部部长宋振文向记者介绍道，“今天是星期六，张教授正在给国学读书会成员上课。”

　　“国学读书会自成立以来，坚持利用周末或晚上讲课、交流，寒暑假都不间断。”张京华热情地说，“今天来听课的既有学院的在校本科生，也有已从学院毕业、现在外地读研的读书会老成员。这位是正在四川大学文学院读博士的彭敏，这位是正在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读博士的汤军。”

　　“今天是国学读书会本学期的第12次‘树蕙清谈’，主题是‘理想’。”学报编辑部编辑周欣补充说。
“我们也要听讲座！”记者提出要求。

    “欢迎参与，教学相长！”张京华继续着他的“理想”讲座：“将帅决胜于千里之外，学者决胜于千年之后……”

　　头发灰白，面容清瘦，目光深邃，语调温和，旁征博引，纵横捭阖，见微知著，娓娓道来……张京华的讲座着实引人入胜，记者蓦然升腾起“听君一席话，胜读十年书”之感叹。

　　“我为学术而来永州”

　　1962年出生的张京华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，1979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，4年后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留校。任教的第10年，他因研究庄子哲学、燕赵文化卓有成效而被北大破格评为副教授，那年他才31岁。

　　然而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，张京华于1999年主动调往河南的洛阳大学(现为洛阳理工学院)。面对别人的疑惑，他淡然地说：“我是个读书人，我追求的只是学术而非其他。”鉴于他在学术上的突出成就，2002年，河南省教育厅破格将张京华评为教授。

　　但是，张京华追求学术的脚步没有停歇。2003年的一天，他偶读《光明日报》，看到了湖南科技学院的招聘启事。“我记得招聘启事上有这样一句话：‘永州山水甲天下’，此话虽然有点夸张，但我真的很喜欢永州。虽然之前没来过永州，但我在文献中早已了解永州、熟悉永州、向往永州。”回忆当初为何决定来永州，张京华至今记忆犹新。“我来永州不是为了逃避，不是为了山水，主要是为了学术。我学的是唐史(中古)，延伸到了先秦(上古)。上古时期，舜帝南巡来永州，之后，史学家司马迁也到过这个地方。唐宋代的永州文化很繁荣，理学始祖周敦颐就出生在这里。所以，我认为做上古学术研究，就绕不开永州。再说，永州文化厚重，又十分清静，远离繁华与喧嚣，适合做学术。从2003年7月踏上永州这块土地，到如今整整12年了。现在看来，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!”

　　学院党委书记陈弘接受记者采访时说：“张京华远离功利，远离浮躁，追求做真人真学问，原汁原味地研究学术，特别是倾力地方文化研究，已成为湖南科技学院、乃至湖南省传统文化研究的一张名片。”

　　在永州，张京华先后在国内外重要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180余篇，出版有影响的学术著作15种，古籍典校12种。《庄子注解》、《庄子导读》、《新译近思录》、《湘妃考》等著作，在学术界产生了很大影响。

　　在永州，张京华一字一句阅读了顾炎武30多万字的《日知录》原著，还认真阅读了历代名家500多万字的批注，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，写出了120万字的《日知录校释》公开出版。全国古典文献专家栾保群看了张京华的著作后专门给他写信，认为在所有校注本里，张京华的“做得最好”。

　　在永州，张京华如痴似醉地研究湘楚文化，出版了50万字的《湘楚文明史研究》，在学术界首次提出湘楚文明史概念。最近他还上报了出版《湖南文明史》十卷本项目，得到了湖南湘学研究院的支持。他研究楚国始祖鬻子，将不到2000字的《鬻子》做了10万字的《鬻子笺证》，用大量史实考证了鬻子其人、其文的真实性。

　　在永州，张京华在湖南率先开展对湖南和越南文化的研究。他自费1万多元购买了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越南典籍《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》25卷本，与学生一起写出了《越南人颂元结》等10多篇有影响的论文公开发表。他写的4万字论文《三夷相会》，在全国权威社科刊物《外国文学评论》上刊发。

　　在永州，每逢节假日，张京华或独行，或结伴，到九嶷山、浯溪、朝阳岩、淡岩、拙岩等地，整理、发掘永州摩崖石刻瑰宝。几年来，张京华与同事、学生关于摩崖石刻的研究成果跃居国内领先地位。湖南科技学院原校长唐朝阔说：“张京华比永州人还永州人，他对永州文化的贡献在很多方面早已超出了我们本地学者。”

　　鉴于在学术方面的突出成绩，深圳大学聘请张京华担任特约教授、研究生导师；台湾宜兰大学聘请他为政通学者，大陆仅8人；湖南湘学研究院聘任他为永州基地首席专家。韩国、台湾的学术机构多次邀请他去做学术讲座。

　　张京华现为湖南科技学院教授，濂溪研究所、国学研究所所长，湖南省社会科学普及基地湖南科技学院国学研究所基地首席专家。今年元月，张京华入选“湖南省2014年十大教育新闻人物”。2月，经湖南省推选参加“党和人民满意的好老师”全国提名人选。3月，中国孔子研究院派专人赶到永州，将特聘研究员证书送到张京华的手中。

　　学术无止境。“未来10～20年间，我要重点完成3部著作，一是《国学概论》，二是《经学概论》，三是《诗经学》。”张京华谈到自己未来10年学术规划时，神态从容，目光坚定。

　　“读书着是美丽的”

　　人们常说：工作着是美丽的。张京华却说：读书着是美丽的。他多次对学生这样表白自己的心迹：读书是一种事业，也是一种信念。如果有来生，仍然作书生；即使再生一千次，也还要做读书人。

　　记者走进张京华的办公室和家里，能见到的几乎全部是书。办公室的10个书架上，全部堆满了书；家里也有10个书架，也满满的都是书。

　　张京华说，他最大爱好就是读书。平日里，他不看电影、电视，不喜欢各种应酬，不参加与工作无关的会议，平时连手机都很少开。

　　“除了完成正常的工作任务外，我每天都要挤出6个小时读书，没有节假日，没有寒暑假。”张京华掰着手指头说：“一天6个小时，一年就是2190个小时，12年就是26280个小时。幸好来永州的这12年，我都坚持了下来。”

　　记者没想到，这个研究文史哲的学者，竟有如此敏锐的数学概念；记者想到的只是，什么是“天道酬勤”，什么是“天道无亲”，什么是“不问结果，结果终究会至”，张京华演绎得如此精彩绝伦。

　　周欣说，如果不出差和上课，每天从早晨8点到晚上11点，张老师基本都在办公室度过，中、晚餐吃盒饭。后来，全校师生都知道，张京华老师的办公室有盏“永不熄灭的灯”。

　　陪同张京华一起度过今年寒假的，是他的学生张晔。张晔说，师母回河南老家陪父母过年了，他与张老师买了120个鸡蛋、几蔸白菜、几斤面条，除了每晚回家睡几个小时，张老师20多天都是在办公室看书、写书和整理书稿。大年三十晚上，两人煮了碗速冻饺子，就算年夜饭。

　　学院科技处处长杨金砖这样评价张京华：“在我的师友圈中，张京华教授是最值得称道的一位。他不仅以扎实的知识功底、敏锐的学术视觉、特立独行的耿介精神见称于同道，而且其循循善诱、诲人不倦的师者风范，更让人景仰与叹服。他以拼命三郎的勇气与毅力，夜以继日地遨游于书海里，他是最执著的读书人，亦是最辛苦的领路人。”

　　“能培养几个静下心来读书、踏踏实实做学问的人，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”

　　在湖南科技学院，张京华的爱生如子、倾心育人是出了名的。

　　2004年，张京华自费创办国学读书会，不分年级、不分系别，面对面、手把手带领学生一起读书、研究，节假日还带着数十名学生读书。每年寒暑假，张京华都会自费给学生每人每天20元菜金，资助他们学习和研究，多年下来资助的生活费累计达数万元。12年来，他先后资助过30多名贫困学生完成学业、推荐就业，无偿指导和帮助36名学生考上硕士、博士研究生。学院中文系2002级学生凌云毕业前因家庭经济困难交不齐学费，急得手足无措，张京华得知情况后，当即拿出工资借给这个并不熟悉的学生，解了凌云的燃眉之急。

　　张京华的妻子李花蕾为此曾很认真地跟丈夫讨论：“你在学生身上花那么多时间、精力和金钱，他们毕业后各奔东西，能给你什么回报呢？”

　　张京华回答道：“能培养几个静下心来读书、踏踏实实做学问的人，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。”

　　这些年来，经张京华指导和资助过的学生都铭记着他的恩情，每年寒暑假都有数十名学生自发相约来母校探望恩师。

　　湖南科技学院于2002年升了本科，但鲜有本科生发表学术论文。而张京华的到来，彻底改变了这种状况，这让很多名牌大学的专家教授都感到惊讶。

　　张京华认为，读书治学应该是人人都可以做的，所谓“学术乃天下之公器”，只要自己有这样的愿望就可以了。大学的学习应是自觉的学习，是研究性的学习，是解决问题的学习。大学不能仅仅以就业、找好工作为满足，而应以研究学问为目的。治学应趁早，治学应从入学就开始。在实际教学上，张京华总是根据实际因材施教，像带研究生一样带本科生，引导学生执着地读书，迅速地实战，并从各自的兴趣出发，寻找有意义的研究题目，直接从事学术研究。

　　为了让学生很快走近学术、享受学术，张京华探索着走“考察与读书相结合”的培养路子。一方面，他常带领学生进行田野考察、实物拓片和文献资料的梳理，并在此基础上，悉心指导学生从事相关研究，激发学生对本地文化的研究兴趣与探索热情。另一方面，他将自家书房和办公室的书房作为图书馆，把学报的会议室作为课堂和阅览室。每周一次讲座，尽最大努力为学生提供学术信息，揭示学术问题，指示学术方向。很多学生受其“感染”，有的找他借书，有的则自己跑出去考察。2009年，张京华带领中文系49名学生到朝阳岩，现场讲解关于古典诗词选修课。朝阳岩精湛的石刻、优美的诗句，让学生都沉迷其中。一门课下来，10多名学生爱上了摩崖石刻研究。学生汤军、符思毅、欧阳衡明、刘瑞诸等先后出版《零陵朝阳岩诗辑注》等著述4部、发表论文20多篇。张京华与学生还精准确定朝阳岩石刻为146方，确定朝阳岩最早石刻为唐代大历年间安南都护张舟的真迹，填补了国内对朝阳岩摩崖石刻研究的空白。

　　“我是预生入校的，已经发表了三篇论文，现在潜心研究沈云英，已经写了十几万字，准备出版。”大二学生王志芳说起她的研究之路，感慨不已。她听了几次张老师讲授的《大学语文》，就被吸引进了国学读书会，在张老师的指导下读了一些书，慢慢“享受读书的快乐”。有一次，张京华给了她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“沈云英”。之后，王志芳花了三个月时间，把这位明末女杰的所有资料整理出来。这时，张京华又给了她一本民国时期的小册子，册子内容就是沈云英。“张老师手头有题目、有资料，他就这样关注学生、引导学生、帮助学生。”说起老师的学术引路，王志芳满怀感激。目前，研究沈云英，王志芳已是国内“权威”。

　　彭敏是2006级中文系本科生，大三时在张京华的指导下研究“尧舜之道”，发了一篇论文，此后一发不可收拾，整个本科期间共写了七篇论文，大多发表，成了远近闻名的“论文高手”，2010年考入西南民族大学读硕，2013年考入四川大学读博。彭敏说，如果大二时没有听张老师的课，不进国学读书会，自己现在可能正在某家公司做着文员，领着每月三四千元的工资。所以，每个寒暑假，她都会和其他毕业的学生一起，回到母校，在周边租房子，只为继续听张老师的讲座，与其他会员交流探讨……

　　据统计，国学读书会成立12年来，先后有400多名会员学生参与学习。经张京华指导，会员学生共发表论文102篇，出版著作、诗词选注、古籍点校11部。这在当前研究生都为发表论文而苦恼的情况下，湖南科技学院的本科生却能一篇接一篇地刊发学术论文，着实令人惊叹。